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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十二点过后,刚在电脑前坐下,就听到窗外灰椋鸟们的吵闹声。探头出去看时,见有一只刚刚离巢的小椋鸟落在东边小平房的屋顶上了,它的父母一边抓紧喂它,一边正奋力驱散周边黑喜鹊、灰喜鹊们的围观(难保它们怀不怀好意)。
这肯定是出壳最晚的一只小椋鸟——出壳晚是非常吃亏的,体小力单,平时争食抢不上,发育也就慢。哥哥姐姐们现在已经满院子到处乱飞了,它还只能在这里溜达。
小平房这地方倒是不错,那好象是个什么配电室之类的,闲人少去,周围浓密的树枝低垂在屋顶上,既遮荫,又安全。





太平无事到下午将近三点,窗外再次吵闹声大作!
我跑到窗口先看见了上蹿下跳焦虑万分的灰椋鸟父母……

 
顺着它们的目光看去,原来是最后那只小椋鸟掉到地面上了,而且飞不起来。

 
它现在的位置是小平房北边、即将改造的一个小杂院儿。那里闲人也少,但野猫出没,它必须赶紧飞!
墙角大树后面有几只垃圾桶,第一步它先登上了那里。

 
小椋在这里拼全力折腾了22分钟。
我替它叹息着:唉,完了,现在真成了“垃圾鸟”了!

 
 
 
 
 
“垃圾桶方案”失败,小椋重新回到地面。在这里,它充分利用了堆放的纸板、靠墙的灌树丛、灌丛后面更高一点的杂物堆,极尽努力……但又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眼见着它筋疲力尽,却一无建树。当天最高气温33度,它一直曝晒在阳光下。

 
此后小椋消失了一个多小时,不知它钻到哪里了。窗口的视野有限,我猜想它是否从我看不见的角度成功飞走了?
17:20左右,小椋再次出现(这段时间里它可能一边休息、一边观察环境,重新制订了行动计划),这次它直奔墙边码放的一摞大花盆儿,又从那里转身扑上旁边停放的一辆破板车……

 
板车上叠放着几只竹筐,就周边所有杂物来说,那确实是一处“至高点”了。小椋奔上那里,丝毫未作停歇,直接发起了它小小生命中的最后一搏!

 
这一飞简直带有几分悲壮的色彩——渴望生存,渴望飞翔,这已经是它全部的、最后的力气,很难再有下一飞了!
何况还有多处擦伤,露着骨头露着肉。我们人类会哭,而小鸟们永远不会。

 
一个小小的影子从墙面上滑过,空中滞留时间超过6秒!这6秒钟内我一共就按了这两张片,真顾不上了,我在拼命给它加油!但是,在镜头中可以明显感觉到它正一点点地无力,最终还是落下。
树后还是垃圾桶,它又隐没在那里了。



以下无片。修理厂来电话催我去取车了,下楼出门我没带相机。我想:小椋最后的命运会怎样呢?父母再伤心也没办法,最终只能放弃,它八成会被野猫吃掉。 野猫吃了它也正常,因为它弱,它S了,别的小鸟就都不敢弱,大自然永远都是对的,大自然的规律不能打乱,我们不能随便干预大自然……但我决心要干预这一次!

下了楼直奔东小院儿,然后直奔垃圾桶。小椋的爸爸妈妈这时还守在旁边树上,它们不知我要干什么,开始惊慌大叫起来。小椋听到父母报警,一头扎进垃圾桶后面的废料堆。那里地面还有水,可称污水遍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也不知都踩了些什么,反正最终扒开一堆横七竖八的铁丝网,从那底下把无助的小鸟掏出来捧到了手里。

我的计划是把小椋送到北院儿银杏林那边去,小椋的哥哥姐姐这会儿都在那边玩儿,我想让他们聚在一处。银杏林新栽没两年,树都不高,小椋可以先上一步,然后再飞上旁边那些高大的老树……小椋的父母这时追着我声嘶力竭大叫,满院儿的各种鸟类全都惊动了,它们一致对外,呐喊成一片。我头都不回。我没办法跟它们解释我的计划,只能先忍着,做了再让它们看。

银杏林下面是草地,我先把小椋搁在草地上,想看看它能不能自己飞上那些半高的小树(这样可以降低“干预”的程度)。两个邻居正好路过,问我在干嘛,我跟她们说了几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偶一回头,竟然看见面前蹲着一只黑白色的野猫,近在咫尺!真不知它是何时凑过来的。当时猫猫身体收缩,双眼圆睁,直勾勾紧盯着面前的小鸟,大概只是拿不准小鸟和我们这几个哺乳动物之间是啥关系,所以迟疑着尚未下爪。我当然是大叫一声把猫猫赶走了,然后再也顾不上什么“干预程度”,直接把小鸟拎起来搁到银杏树的树枝上。后来我们商量应该怎么办,小椋就一直一动不动地挺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雕像一样。我猜想,那可能是受惊吓过度的“应激反应”吧。它的两只小爪岔开,分别蹬着两边的树枝,身子站得直挺挺的——芦苇荡里一种名叫“黄苇鳽(读“延”)”的水鸟经常是这姿式,没想到灰椋鸟也会这么站着。

我最终还是决定把小椋送回东边、它最初落脚的小平房去了。那里屋顶平坦,上方有大树枝桠低垂,怎么都是比较安全的。只是送去的这一路,又忍受了众多小鸟的齐声呐喊,非常头大!最可恨的是黑喜鹊,它们叫得象杀猪一样!好象全忘了它们自己叼着人家小椋到处跑的时候……

其实我根本够不着小平房的屋顶,所以只能把小椋放在平房小院儿的围墙上了。墙头上有铁栅栏,小椋在上面站得挺稳,只是依然一动也不敢动,继续扮“雕像”。我到旁边的小卖部找地方洗了手,回来远远看了看,它还在那里僵着,只是朝小平房的方向稍稍移动了一点。移动的方向正确,而且我看见它的爹妈已经赶过去照料它了,于是就放心走了。

取车回来天差不多也黑了,小椋已经不在墙头上,听声音是钻进了平房顶上的树冠里。

第二天早上天刚半亮我就跑下楼再去看。当时小鸟们已经起床了,一看见我再次齐声大叫起来,其中包括小椋的父母。时间过了一夜,我也换了衣服,它们仍能一眼认出我,毫不含糊。我在纪录片中看到过:科学家专门作了试验,让不同的人戴着同一个假面具去接近同一片林子里的小鸟,小鸟们作出相同的反应。它们不管来人长什么体型、穿什么衣服,它们只记得那张脸。所以我想:我在我们院儿众多小鸟心目中的形象从此算是完了!它们记住了还!

只有小椋不报警,我终于找见它的时候,它蹲在小平房上方的树荫深处,还是一动不动,象个小傻子一样。它不报警是因为它太小,在这个阶段,报警还不是它的职责。目前它需要做的,只是根据父母的语音指示,安全隐蔽自己。只要看见它安全,我也就放心了。
 
再多看一眼“俺家的小椋鸟”吧。一夜之间,父母已经把它“催”成一个球球儿了。而此刻,我们四目相对,它脸上的表情多半还是什么都不明白。我连它的“小不明白”都喜欢,准备把这张模模糊糊的照片打印出来摆在手边上,经常看看,经常开心。
非常非常遗憾在我们之间不能有一种东西叫作友谊。我还能做的,就只是为它一生祝福了。



照片摄于 2012/5/7 — 201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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