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平高速公路入口,这两天一直在这里出出进进。现在高速高路已经遍布全国了,到处都有高速公路,到处我都不奇怪,唯独看着这里收费站上方大大的“原平”二字,心里总觉得很怪异。冒上来的又是那种“时空错位”的感觉。
    从原平出来,南去太原,北至大同。我们向北走大同方向,不过只走了一小段,从代县就出了高速公路,又走省道、国道翻越太行山去了。
  在这里最后讲一个有关插队的小故事吧,是跟大同有关的。

  插队那会儿都兴“扒车”,主要是回家,也包括有的人出去全国各地流窜,反正火车也好汽车也好,有什么扒什么,见什么扒什么,只要能顺利到达终点不被抓住,就有成就感。
  但是那次我们被抓住了,是在大同附近——从北京返回原平途中。本来妈妈给我们钱了,但我们决定“细水长流”,留着回村以后实在太馋的时候买吃的,所以没舍得用来买车票。也不对,其实三个人还是买了一张票,因为回村总是要带很多东西,所以买了一张票让风风拿着,这样她就可以堂而皇之坐在车厢里看着行李。想不起为什么偏偏是风风而不是我们俩了,可能我和娃娃都太懒吧,欺负风风让她出苦力。
  逃票的日子是很不好过的,心神不定,东躲西藏,经常需要躲在臭气熏天的车厢厕所里……最幸福的时刻也就是绻缩在车厢过道地板上抽空睡一觉了,旅客们在过道中来来回回穿梭往返,各种各样的脚就在我们眼前走过来走过去。后来到国家机关做官的时候,一些很庄重的场合,大家全都人五人六的,我却会莫明其妙地忽然想起那些在脸前走来走去的脚。
  那天还没到大同我们就被抓住了。乘警押着我们从车厢里走过,我看见风风靠在椅背儿上睡得正香。只能假装不认识她,趁着车厢晃动使劲儿撞了她一下就走过去了。风风被撞醒时一睁眼就看见我们象江姐一样被警察押着走过去了,我还记得她震惊之中瞪得大大的两只眼睛。
  被抓住其实也很幸福,忽然就踏实了,已经倒透了霉就不用再担心倒霉,也没什么可再倒霉的了,终于可以坐着睡觉。慢车,睡过去一些小站,乘警一直没让我们下车。社会很乱,又黑更半夜的,他们说两个女孩子太不安全。就这样一直把我们押解到大同。
  刻骨铭心的大同火车站。在站台上,警察押着两个女孩子引起了围观。人们不知道我们是干嘛的,也没功夫去打听,他们只管推搡我们,冲我们啐唾沫,骂“女流氓”!我们俩都没哭,扛着。大概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变成一个很无赖的人了,再没怕过什么,一辈子都玩儿赖,爱谁谁。
  一辆破车把我和娃娃送进大同市“盲流收容所”,大铁门在我们背后咣当一声锁上。我没蹲过大狱,这辈子“失去自由”就那一次,体会了一下咣当一声的感觉——咣当一声我们俩就都哭了,号陶大哭!娃娃后来还研究“法学”呢,这个小盲流儿!
  收容所没有铁丝网和高墙,大铁门一进去直接就进了屋子,是看守人员的办公室。墙角一溜儿全是盲流们脱在那里的鞋。所有的人一进这里就要脱鞋,然后光着脚再进院子。我们俩没脱鞋,也没挨打,看守人员只说让我们家里电汇钱来,补了车票就可以走了。
  娃娃家跟我家住得很近,那天接到电话,娃娃妈妈当即就跑到我家去了,一进院门就喊:“曹蓝呀~~可不好啦~~俩孩子让人抓起来啦~~”。我妈妈说她当时吓得腿一软,差点儿没坐到地下。
  电汇点儿钱原来那么快,第二天下午就到了。我们在收容所里只住了一夜。时间在那里是凝固的,感觉熬过去了一小时,看看表可能才五分钟。那一夜我们没睡觉,因为害怕床板上有虱子。光光的床板上有一床破被子,我们把它搁得远远的不敢动,那一夜就在床板边边上坐着。同屋是一个要饭的女盲流,精神失常,还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她一直无限慈爱地往那孩子嘴里塞什么东西硬逼着他吃,我觉得那孩子肯定是活不到长大的。
  我们并不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在里面一直牵肠挂肚地惦记风风,真不知她一个人弄着那么多东西可怎么下车,怎么出站,她可怎么办。后来在大同火车站重新会面,发现她其实过得很好,简直太好了——认识了一个小帅哥儿,指挥人家帮她搬这扛那的,很神气。后来她跟那小子书信往来谈恋爱谈了好几年,也是一个北京知青,挺好的一个人。

  离开山西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大同。这次来回都没有从大同经过。其实只是不顺路罢了,并没有对那里特别不舒服,三十多年过去,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一早上都在跟大雾置气,总盼着天明之后雾会渐渐散去,谁知从原平出来八点多了,雾却越来越重。天气很阴,再加上雾,天好象刚刚亮起来马上又要黑下去了一样。
  回程的路线一直没定,我们决定走哪算哪。想走代县——涞源,我想去看看紫荆关,但昨晚吃饭时餐厅的小老板告诉我们,听说那条路封道了,因为军队要有大的“换防”。我想起启程时八大处那一带编队行进的军车,也就信了他说的,于是对涞源路线产生动摇。但是今天走到代县,能见度已成这样,所以还是从这儿就出去了,直奔涞源。我想,就算军队真有什么行动,等到冻村的小老板都知道了,那行动也该行动得差不多了。万一走不通再说吧。  
  走涞源这一线就是走108国道了。108与109南北相距不远,东西向并行。这一路其实走得基本顺利,没遇到解放军叔叔搬家,只是前半程阴天大雾,一直都没有再拍照片。仍然是在贫瘠的大地上行驶,仍然是一个个惨不忍睹的灰蒙蒙的小城镇。只记得繁峙那一带重新修了路,修得非常漂亮!好象记得身边有插队插繁峙的,想着回来报告好消息,又记不起是谁了。
  老熊说,反正有知青去的,全是穷地方。想了想还真是的,但没明白为什么。熊说,插队那会儿不是还带着一笔“安家费”什么的么,对穷地方来说,那也是钱啊。真要是富的地方,人家才不要什么知青呢!是啊,要知青干嘛呀,无恶不作。板筋说他们那会儿偷完鸡偷狗,全给人家吃了。他还挺神气地说:“俺到那里半年之后,左近五条沟里就听不见狗叫啦!”板筋现在是绝对不吃鸡的,我说他那是“有悔”。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心里还是比较原谅我们那会儿这些事,实在是一群撒了欢儿没人管的小孩子,没有生活目标,又精力过剩。我们村的男生住在老乡家里,半夜装鬼去吓人家,裹着白被单就露俩眼睛,躲在窗根儿底下用指甲抠人家玻璃。老乡吓得第二天就搬家了。多坏呀他们,用指甲抠玻璃!深更半夜嘎吱嘎吱,亏他们怎么想出来的!有悔吧有悔吧,要不然下辈子怎么托生啊。

  这一路聊着天,先经过了大五台,这个季节上山,我们连想都没想。后来还经过了平型关,刚刚看过忻口,平型关我们也不想再去了。基本上没有再停什么地方。车过沙河镇的时候,有岔路向北通向应县,老熊说:“再去看看塔乡银民?”他说去了应县还可以从那里再拐回雁门关,去拍烧碳的,“反正没什么事儿了,半夜到家怕什么的!”……

  再次驶上太行山,遇到山路上塞车了。这种塞车不是在城里,双向一共两车道,想掉头逃跑都不容易,真让你“半夜到家”一点儿都不新鲜。
等待期间,在这里从另一个角度了解了山西银民——

其实这里没出什么大事,只是前后相隔十几米,同时坏了两辆重载大车。山路狭窄,一旦坏了车,后面的车无路可绕,立即出现堵塞。如果是在北京,这种情况下就会纷纷去抢对面逆行车道,而对面司机必定当仁不让,道路绝对是完全卡死。
但是我们并没有在这里堵得太久,对面司机主动停车为我们这边让路了。他们停车的地方离坏车足够远,使我方挂着拖车的大型运煤车可以顺利绕过坏车。而我们这方的车辆也没有逮着路就不撒手的,每过五六辆车,后面的司机就会主动停下来,让对面也通过五六辆左右。缺月描写过西德银民对付塞车的“拉链式通过法”,就跟这个差不多。
大山里,当然没有交通警察维持秩序,一切都是自发的,有条不紊,理所当然,看来不是一天两天的规矩了。我想,这些跑长途的司机们,可能谁都知道谁的艰辛吧。

山西银民还有一些东西是我仍然不甚了解的——山西是有经商传统的地方,晋商和徽商最早的兴起以及后来的匿迹,在我心里一直是个迷。特别是山西,地处偏远,交通不便,文化相对也比较落后,商品经济那东西为什么会首先从这里生根发芽呢?能让它生根发芽的土地,一定是富有营养的土地。“传统”不是培养出来的,那是一种沉积。好脾气的山西银民,在大山里自觉遵守“拉链式通过法”的山西银民,你们一旦腾飞起来,也许会是很厉害的吧。

美丽的太行山!仍有巨大的潜能埋藏在你神秘莫测的深山峡谷之中。
  这次到山西,走马观花,浮皮撩草,多少有一些感受。“山西山西,不是东西”,在老百姓中间还是有很大的怨气啊。其实我们现在的社会,人人都在骂娘,人人都在不满,大家全都是一肚子怨气。但是不满的情绪是一样的,不满的角度在很多事情上却是相背的。
  西部地区基本上还是在吃资源,吃能源。上游产品,牵一发动全身,轻易不能涨价,利润主要体现在东南沿海的加工工业。就象山西一样,108、109国道日日夜夜输送出黑色黄金,但是空车拉回的始终都是贫穷,感觉真象一头吃不上草的奶牛一样。
  在东部眼中,西部是拖累;在西部眼中,东部是为富不仁?打破平衡让能富的地方先富起来再说,我觉得是对的,但是西部的百姓要求公道,要求过上象样的日子,也没有错啊。
  开发大西北,有利于西,也有利于东。但是雷声大,雨点儿小,始终没看见“深圳速度”。
  更不用说象“定襄县公交系统罢工”那样的事了。那种矛盾更普遍,与上面所说的“地区发展不平衡”相比,社会矛盾更要严重得多,也深刻得多。改革开放富起来,拒绝打破铁饭碗,有的人要求走得再快一点,有的人已经不知如何活下去。大家都不是无理取闹,大家都是有认认真真的道理可讲的。道理遇上了道理,那就叫作矛盾。
  我们的知识界接触西方先进文化比较多,反映一方面的进步呼声比较多,而另一方面的潜在危机总体上比较沉默。实际上将来真有什么事,还不知是哪一种矛盾更先爆发……
  感觉自己的忧虑至少是副总理那一级。

  不知是大雾散去,还是我们跑得快冲出了大雾笼罩的地区,中午前后,又开始看到阳光了。
  但是我们在晋冀省界的水堡再次遇到塞车。老熊隔着车窗问路边修车的一个司机:“前边做啥咧?”那司机显然觉得我们太少见多怪了,甚至带点惊奇地回答说:“做啥咧?排队罚款了嘛!”
  排队罚款!什么话呀!我大笑!我发现自己经常会在一些最不该笑的事情上非常没有良心地哈哈大笑。
  上面这张照片是前天进山西时拍的,一路上这样的情景太多了。有些路卡是这样临时性的,站上两个公路警察马上就堵车。有些路卡是长久性的,司机们都知道到哪里“排队罚款”。
  这次进山西,印象最深的一个是太行山,再有一个就是这些运煤车。总也不能忘记副市长那番话:“山西可怜哪,煤都给你们北京送去了,就是吃这点资源哩,将来煤挖完了,资源都掏空了,让山西的子孙后代怎么活嘛!”
  煤拉到北京是给了全中国银民了,还包括大量的出口。而运煤车在路上排队等着罚款,没有人知道。返回的空车被轰下国道,就象驱赶牲口一样,也没有人知道。
  我同意查超载,我们的公路总是被超载车轧得不象样子;我也同意分道行驶,要不然堵在路上谁也回不了家。但是不能驱赶牲口!而且,这些查验真的就不能简化手续快一点么?
  小车不查,我们可以快快地跑。那些排队的大车极其老实,绝无任何一车超车乱挤,对面车道完全空着,我们走逆行跑起来很快。感觉跑出去至少有十公里了,停在那里等待的车队仍然看不到头儿!
  再往前走,108国道又开始爬山,那是近道,但坡度很陡,重载的大车不许走,它们都从山脚下绕行省道去了。我们在山上停车休息,随便吃了点儿随车带来的食品算是午饭。老熊趁这会儿在山顶上转来转去,换各种角度张望山下公路上排着的车队。我说:“可能排出去好几十公里了。”他说:“可不是么,这些车今晚看来是非在山上过夜不可了。”我说:“一动都不动啊,恐怕过夜还不只一夜。”
  因为要去紫荆关,过涞源之后不久就跟108国道分了手,那以后是走112国道。印象中自水堡之后就没有再看见那么大规模的运煤车队了。
 

  这里是回程一路上拍摄的几张太行风光。

  南方网友不要笑话我们这点可怜的水,这里是太行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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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上高高的太行山,才体会到“山”与“山脉”的区别。原来山脉真的是有“走向”的。

  上面这张照片靠下角,我们一路驶过的盘山公路依稀可见。查忻口战役资料的时候才知道,当年日军进山西,除大同一路之外,另有相当兵力就是沿蔚县、灵丘以及涞源一线直抵代县的。我们这次来来回回翻越太行山,基本上算是把鬼子进村儿的这一路线完完整整走了一遍。当年日本国的军车不知是否也曾由这些山路上经过。
  如今是无穷无尽的运煤车队在这里日夜兼程往返了。太行山太大了,淹没了山路上柴油机车夜以继日沉重的喘息,所以大山深处依然宁静。我们感叹一番一溜烟儿就跑了,而那些车队仍在坡道上爬行。太行山在艰难的行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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