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进大妈家的院子,迎面先看到贴了瓷砖的影壁,红红绿绿的瓷砖画,画的是山水。过去这个映壁的地方也只是一堵半人多高的干打垒土墙。
  绕过映壁就是大妈家的院子了,我们不知为什么都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依然茫然着,觉得这里还是很陌生。这里本来是一处南北狭长的院落,没有这一排房子,这房子是后盖的,这里本来是大妈收拾的菜地。那时大妈的儿子和老伴儿都在原平上班,家里通常只有她自己,她一天到晚忙忙叨叨就是收拾这个院子。
  现在大妈已经不在了,是她的儿子宣宣继续掌管着这个家。我们都想看看大妈,宣宣的媳妇从里屋取出一个镜框,很仔细地擦了擦拿给我们看,我们全都没声儿了。

  大妈并不是非常善于表露的的那种,甚至都很少笑。她的一只眼睛是坏的,完全失明,听说是哭瞎的,我们没敢问过因为什么。在一起相处,基本上是平平淡淡,我们帮大妈挑挑水什么的,大妈由着我们经常的胡闹,照料我们。这种平平淡淡就不象主客关系了,更象“家里人”。
  大妈很会做饭,山西有“粗粮细做”的传统,有时她做点什么好吃的就盛上一大碗,端到西屋给我们吃。不过那会儿实在也没有什么太好吃的,最好吃的还是大妈蒸的窝头!我们那地方蒸的窝头形状有点儿象北京郊区的“贴饼子”,不过要厚一点,是发面的,棒子面里还掺着豆面,松松软软的带点儿甜,刚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可真香啊!我还记得知青食堂难得蒸了白面的肉包子,我抱着包子去找大妈要求换她的窝头吃,可想而知那窝头有多么好吃!
  那会儿很想家,大冬天的我们懒得烧火炕,屋里冷得连墨水瓶都结冰了,我们就不起床,躺在炕上哭,喊妈妈。其实三个人的家庭都已经经历很多变故,我们年龄不大,却已经开始学会坚忍,根本就不会哭了,那个哭完全是装的,故意大喊大叫的那种,就是闹,撒疯儿。
  大妈轻手轻脚地从北屋过来,趴在窗户上隔着破破烂烂的窗户纸向我们屋里张望。她也没喊我们,什么都没说又回上房去了,只听她走到院子当中自言自语低低地叹了一声:“娃娃们想家咧,可怜哪……”
  不知是不是大妈这一句话,就让我这一辈子记住了原平,记住了桃园村,记住了我们的大妈。现在我们早就长大了,早就习惯在任何事情上非常敏感地拒绝一切“可怜”,但是那个时候还不是现在,那时候我们非常需要情感,那种情感跟“最高指示”什么的统统无关,情感只是在“人”与“人”之间……

  新盖的这排房子现在是宣宣住着。宣宣是大妈唯一的儿子,他现在仍然在原平上班,他们家的收入大概比村里一般人要高一点。可以看出他是在以很高的热情继续建设着这个家。他拿出我们原平的同川梨招待我们。我们一致感觉宣宣比以前爱说话了,他原本是一见人还没说话就脸红的。
  娃娃很神气地对宣宣说:“我们是看着你长大的!”其实论了半天年纪,我们几个人全是同岁,只有副市长小我们两岁。娃娃说:“那也是我们看着你长大的!因为我们是看着你结婚的,结婚了才是长大了!”
 
 
    宣宣反唇相讥,揭发了娃娃很多劣迹。他说娃娃那会儿锄地锄到半截儿忽然撂下锄头坐在田垄上就哭,说是“怎么那么长啊,老也锄不到头儿!我不干了……”哄堂大笑!娃娃倒是很开心,急着问:“还有么?还有什么?”宣宣说,他还记得娃娃那时候胖胖的,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山西人管胖叫作“肉”,他们说娃娃那时候是“肉娃娃”。风风在旁边起哄大笑,副市长说:“你笑啥笑嘛,那会儿数你最肉咧!”
 

  是娃娃首先注意到,炕上原来铺的都是炕席,现在换上了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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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我注意到了墙上这张画。
  娃娃说:“幸亏这炕围子还是原来的样子没变,可别换啊,就这样挺好的。”
  这样的画,这样的炕围子,是啊,也挺好的,有什么不可以。
  相机的存储卡满了,他们去看后院儿,我一个人留在这屋里换卡,又换上了迪迪那张卡。趁这功夫一个人在屋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守着大妈。
  大妈,你知道娃娃们回来看你了么?




  她们在后院儿拼命喊我,只好跑到后院儿去了。一进后院,一眼就看见我们住过的西屋基本上已经坍塌。
  到这会儿,我是彻底记起这个院子了。

  那时我压根儿没想到过后面还会有什么“回城”之类的事,我曾经真心相信就要在这里度过我的一生。从小根深蒂固地树立了那么多革命理想,在这里,革命理想也跟着我们一起慢慢长大了。
  还有,在这里的煤油灯下,我们读了很多书。尽管我是没有记忆的人,所有的书读完就忘了,但我想那些营养还是在的吧。
 
    大妈住过的北屋也已经荒了。宣宣没有翻盖这里,而是在前院另起了新房,也是为了纪念他的母亲么?

  下图是“我们的”小院儿,那时候我们就是在这里看星星、拉手风琴唱歌的。
 
 

  临走的时候娃娃嘱咐我一定拍下这个厕所,尽管它曾经长得不是这个样子。她说:“你拍吧,我还得在这儿上个厕所。我一定得在这儿上个厕所!”我说:“你快去吧,等你一露头儿我就拍。”风风在旁边大笑道:“怎么还是那么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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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大门的时候,给宣宣夫妇拍了好几张,宣宣可高兴了,他对自己设计建造的这个大门显然非常骄傲。祝愿他把这个家收拾得越来越好,“家兴财源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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