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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武爱和 

  (在乌拉特前旗老知青的一个聚会上,我认识了他。这种聚会,通常是要把通讯地址和联系办法留人的。虽然距上次聚会也只有五年时间,但这五年的变化太大了,起码是每个人的通讯方式都变了。 北京的电话号码升到了8位。呼机都变成了汉显,手机也几乎人手一部。有的人买了别墅,大多数迁了新居……但他的通讯地址让我吃了一惊:土默特左旗二脑包乡。当老知青们仨一群俩一伙地说着醉话疯话胡话真话的时候,我端起杯来,悄悄地走到了靠在窗前形单影只的他的面前。我说,来,喝酒。他也说,喝酒。我俩一饮而尽,然后相对一笑。只有知青能理解这种笑。

  我说没见过你,你不是老二连的吗?他说不是,是六连的。我便纳闷儿,六连的怎么参加我们二连的聚会?他看出了我的意思,便说,我是又回去的。哟!怎么回事儿?他说,咳,说来话长,你愿听吗?我说,都是老插,这就是天然的缘分。说说你的事。他说,说说?我说,说!于是一瓶老白干摆在了我俩的面前……)

  哥们儿,我拿你不当外人。你就真是外人也没关系,只要我说,你听了,就行。因为没人听我说,没人愿意听我说。现在,大家都忙,忙着挣钱,忙着找路子,拉关系,忙着玩儿,谁还有闲心听一个与己无关的人瞎侃?

  我是1986年回北京的,那会儿,该回来的,早回来了,没回来的,要不就是混得特好的,县长、旗办公室主任、局长。要不就是混得特惨的,还接着插,或抽到了矿山工厂,当了工人,孩子生了一堆,无财力无精力往北京奔。我算是后者吧。来,喝酒。

  要说,咱北京政策是够宽的,够仁义的,俩孩子的,可办回一个去。仨孩子的,可办回俩去,你还要怎么着?我大女儿就是1983年回到北京的,那年我女儿10岁,正上三年级。咱们这辈子耽误了,我不能再让孩子耽误啊。回来就跟奶奶过,我妈那会儿都快70了,和我弟弟他们仨口儿住在一块儿,平房。你说怎么住吧?顶多过了半年,女儿的信是越来越虚,都是挺好呀、放心吧之类的套话,不像刚开始小猫小鸟小弟弟之类的什么都有,而且似乎还在回避着什么。终于有一回,她来信写的是,爸爸妈妈,我想回家,我想咱家。我心想,哟,坏了,女儿肯定是受委屈了。我几天后回到了北京,没什么能让我女儿受委屈的迹象,何况一边是亲奶奶,一边是亲叔,怎么可能呢?但时间稍一长,我感觉到了,家里是不欢迎我们的,但出于亲情,又不得不接纳,我们把家里已经形成的生活方式打乱了。我1969年就走了,1983年才经常回来。20年了,再亲的感情也疏远了,再说弟媳是外人。而她兴许还以为我和女儿是外人。冷淡是已清清楚楚地写在她脸上了,她几乎不理我女儿。而我母亲夹在当中相当为难,常常暗自流泪。

  我当即下定一个决心,调回北京,为了我女儿,我也必须回北京。

  调动的艰难就不用提了,那和知青大返城时的情景无法相比,那会儿是集团军,而如今则是单枪匹马,80年代中期以后回城的人都是自己办自己的,有的人能力实在太差,指的是经济能力,就只好忍了。

  我娶的是当地女人。我媳妇在家侍弄几亩地,我则住包钢宿舍,是单身宿舍,一周团聚一次。我的工资得养活5口人,哪儿有能力办调动?再说,调动要有接收单位,这是先决条件,我爹早就死了他所在的食品厂能接收我吗?我三番两次地上门谈,每次都送点礼。其实我知道那点东西,人家连眼都不带夹的。好在中央有政策,总算到1986年时,我才回了北京,又带回了我的二女儿。

  和母亲住在一起,是连想都没法想了,家里只有两间小平房,平白多了仨口,也实在没法儿住。我就在岳各庄租了间农民房,把家安了下来。在内蒙古农村,我媳妇带着我的小儿子。我媳妇这人,虽不知书,但很达理,她是个天塌了也不会倒下的人,她信命。她说,你要是不找我,你恐怕也早就是北京的工人了。她总说她连累了我。其实,谁连累谁呀?既是夫妻,命就成了一体的。

  当时我在食品厂的锅炉房。一个回城知青什么都不会,连锅炉也不会烧,只好让我当壮工,推煤和倒煤灰。无论怎样吧,总算有了正式工作。

  我住在农民房里,房租就得花掉我工资的一半,两个女儿上学就花掉另一半,吃喝穿戴,日用消费就没钱了。我姐姐常常资助我点儿,我妈又不挣钱,可居然有时还塞给我三十五十的。咱们都是当儿女的,孝道是天经地义的吧?你能想象我当时是什么心情。欲哭无泪呀!这时,我媳妇的人性彻底显出来了。她也经常给我们寄钱,少则50,多则上百。我媳妇说,现在是咱们家的转弯之处,转好了,咱家的日子就是另一种模样,转差了,无非还是原来的样子。那咱们当然要转,有了难处,咱几个肩一起使劲,没有过不去的。我不知她是怎么挑的,她在家只会侍弄地,没别的能耐,她哪儿来的钱?前些年,她爹是队长,在村里硬气。现在她爹已死了好几年,其实就是不死,市场经济,谁帮得了谁呢?

  后来,我终于知道,她承包了山上的120亩荒山,乡里贷给她二万四千元的款子,她是把承包款预支给在北京的我们了。你说这山里女人多刚强,比咱老爷们儿不差吧?但她当时就是不说,直到我写信说你要不告诉我钱的来历,我就把孩子户口都办回去时,她才不得不说的。所以我敢说,没有一个女人就像我媳妇身上的那种丈夫气。我心想,下辈子做牛做马,我也得报答她。

  每月多了几百元,日子好过多了,虽然还很紧,但总不至于揭不开锅了。

  孩子真争气,第一年时,跟北京的课还吃力,第二年就成了班里的尖子。小学毕业时,愣是考上了北京四中。四中你知道吧?这学校在"文革"前就大名鼎鼎,现在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资助的学校,重点里的重点。我二女儿则考上中央民族学院附中,她的内蒙歌和蒙古舞让老师们赞叹不已,都以为她是蒙古血统。其实,她是被熏的,这孩子有心,七八岁时就跟乌兰牧骑的演员们泡在一起,我带她姐姐先回北京后的那两个寒暑假,她居然还跟着乌兰牧骑演出队在草原上巡回了几个月,要不是我和她妈坚持让她到北京上学,这孩子现在肯定是文艺团体的台柱子,她是天赋的,知道吧?我这二女儿是天才,知道吧?哎哟,我这人是不是特没劲呀,是不是特恬不知耻?哪儿有刚一见面就喋喋不休地向一个生人夸自个儿女儿的?什么?您还挺羡慕我?我哪儿值得羡慕?倒是我俩女儿真让人羡慕,哎哟,你看,又是女儿。还真是,我这几个孩子,跟我的眼珠子似的。

  我呆的那食品厂,不知怎么搞的,一天不如一天,大商场订的货都特少。也是,这两年,北京人的饮食习惯变化太大了,传统食品越来越没市场,肯德基、比萨饼、麦当劳受儿童欢迎,而动物饼干早就没人问了,逢年过节提点心匣子的,肯定是土老冒儿。谁还知道桃酥、江米条、牛舌饼?食品厂开始裁人,工人纷纷下岗,我是首当其冲被裁之列。我以前在包钢当过炉前工,但那是平炉,和这蒸气炉完全两码事,再说,我也没有锅炉本,就是操作证。头头找我,说,你是内退呀,还是下岗?我说都成。头儿说,什么叫都成?这得你自己拿主意,得办手续。我说那就下岗吧。那会儿下岗没钱,一些单位就想把职工推向社会了事儿。多亏市政府及时制定了政策做了一些硬性规定,我们才拿到了200元的下岗费。

  你知道吗?像咱们这种聚会,为什么参加的人越来越少,像您当了处长了,当了经理厂长了,当了大老板了,买房了买车了,我知道您想说您不是处长,但您怎么说也是记者吧,算是在社会上有头有脸有身份,别人得拿您当事儿的那种人吧?您肯定想参加这种聚会,起码是敢来。可是像那些当锻工的、抹灰的、内退的、下岗的、生病的等等吧,人家来干吗?来当铺垫,当你们事业成功的反衬?您别打断我,我知道这些话都不好听,真话都不好听。好,听您的,喝酒。

  我有些激动,对吧?我接着说。下岗后,我的经济状况更危了,您想,没钱呀!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于德利说真话,我喜欢那个角色。我以前是炉前工,除了会种点地和会分辨一下铁矿粉的成色,我没半点技能。咱兵团的哥们儿不错,介绍我当工地管理员。可是不成,我净耽误事儿,我不知道什么是弯头和外丝,好不容易知道了吧,还分不出型号,对各种新型建材更是一塌糊涂。又到一饭馆当了几天采购,还是不成,您想小贩多精啊,一看你就是棒槌,特好蒙,人家饭馆老板想的是少花钱多办事。可我哪看得出来什么样儿的海参是水发的,什么样儿的冬笋是尿素泡的,结果,也就三天,我不干了。也没法儿干了,经理不给你派活儿了。我就到料场当装卸工去了。这活儿成,只要有劲儿,钱不少挣,最多时卸煤,我一天挣过二百五。嘿嘿,特傻吧?可再棒毕竟也是40多岁的人了,外地的民工有的是,年轻,不惜力也有力。

  最不好过的是1993年,我女儿上大学,可学费没着落,这不能拖呀,你困难,和人家学校说不着,我就到我们原来的厂子去了,说,我要献血,我要顶替别人献血。正巧,厂里正为凑不齐人发愁,说,你也甭顶替,你还是咱厂的人呢,你有义务献。

  我献血了,得了800元营养费,还有相当于200元的营养品,我把那些奶粉肉松什么的让我女儿吃时,女儿当时就哭了,说,爸,爸,你这是干什么呀?女儿多聪明啊,她一下子就猜到我去献血了。说实在的,当时除了献点血,我也的确没别的招儿。

  不久,我老妈也死了,作为儿子,没尽到孝,这是我一生的悔恨,这种负疚感能带到棺材里去。没了母亲,兄弟姐妹的情谊反倒一下子近了,也许是大家都悟到了什么。母亲是人生的惟一,没了就永远的没了,一母所生的三个儿女走动得多了,我女儿又成了我姐姐和弟弟的孩子的榜样,他们老拿我女儿说事儿,看人家小莉,人家读清华了,再看你们,连职高都勉强。从那儿以后,我女儿的学杂费都让她叔叔和姑姑包了,尽管他们两家也都不富裕。

  两年后,我的二女儿也考上了中央民族大学,学的是新闻。我这俩女儿多有出息。我大女儿说,爸,这辈子你和我妈为我们姐儿仨吃尽了苦,现在起,你们的苦日子就算到头儿了,您的女儿要让你们过最好的日子。我女儿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她学的是水利机械,已经到美国了,是公派,说是只要一落脚,就让我们两口子到美国住上一段,她开车带我们转。不说别的,就说这孩子的心。

  我当然没去美国,我上那儿干嘛去?我回了土默特川,我媳妇和儿子还在那儿呢!我儿子已是19岁的大小伙子,在包头读师专,肯定错不了,我媳妇带出来的孩子,个个都是顶呱呱的。

  我媳妇承包的那片林子相当不错,自治区,包括甘肃、宁夏的绿化专业人员都到那儿参观,还被自治区评为绿化工作先进工作者。这人都是逼的,是吧?当初我媳妇想的只是那预付承包款能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儿女也培养出来了,林子也长起来了。我想让我老婆跟我来北京,并跟她说,北京也有好多荒山沙地可开发。有个叫李维国的就是承包了大兴的荒地而成了下岗再就业明星的,他的经历跟我们差不多。可我媳妇说,她离不开那片林子,那是三北防护林的一段,也能造福北京。

  我舍不得我媳妇,岁数越大,夫妻的互相依赖也越重。就这么着,我又回内蒙古了。这回可是第二故乡了,我的户口还在北京,人却在内蒙古,但我北京有个家,1996年我弟弟那儿拆迁,我得了个一居室,虽说小点儿,但作为落脚点是不成问题了,现在我二女儿就住那儿。

  我虽然什么都不会干,只配当我媳妇的助手,人家可也是林业技师了。你说大字儿认不了几个的一个农村妇女,居然也成了技师,真是世界变化快呀!我媳妇说,谁像你呀,什么都不学,你带老大老二那几年,我还读过农大呢!我媳妇很忙,盟里、县里,有时还到呼市和银川、兰州、乌鲁木齐开会,家里这摊活儿就都指我和这30多位工人了。这些工人有四川的、陕西的、青海的,都是自动上门的,上门后就不走了。说,跟胡杨阿姨干,没错!胡杨就是我老婆。他们都不提我,这无所谓,谁让我老婆比我强呢?

  去年女儿从美国依阿华州回来了,她妹妹也正好回家探亲,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打车一回来,全村的人都出来了,看西洋景似地看。女儿给我们留了些钱,说,爸,妈,你们不能再吃苦受罪了,你们要到北京去,咱买房,要住这儿,也不错,咱翻盖。我媳妇说,你过你的,我和你爸苦惯了,一不受累就该得病了,你也省着点儿花,以后该干的大事多着呢!我老婆真是明大义,知大理,别看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见识不比我差吧?

  这不是采访,是聊天。但这聊天让我觉得我的聊天的对象很厚实,他的夫人很厚实,他的女儿、他的儿子以及他们的生活经历都很厚实,他算下岗者吗?我疑问。他不算下岗者吗?我又反问。我忽然想到,哎,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他说,遗憾,我没有名片,可我媳妇有。我给你写吧,于是在我的通讯录上,多了个刘正常的名字。正常?你正常吗?我问,刘正常说,我不正常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轨迹,只要不停地沿着自然之路走下去,就都算正常。我说,正常,今后多联系。刘正常说,随缘吧!